在我国，视力障碍人群超过1700万，而正在服役的导盲犬却不足400只。对于绝大多数视障人士而言，拥有一只导盲犬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2021年，家住常州的视障人士张志兰幸运地申领到了导盲犬菲菲。五年的时间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一只导盲犬融入一座城市的过程中，那些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变化。今天的《武融观察》，我们跟随菲菲的脚步，去感受一条由信任与包容铺就的“无障碍”之路。
早晨八点，张志兰整理好导盲鞍，轻声唤了一句“菲菲，走了”，这只拉布拉多立刻站起身，稳稳走到她的左侧。套上导盲鞍的菲菲像换了副面孔，眼神专注，耳朵微微转动，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信号。一人一狗，就这样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张志兰
以前我们听到大卡车、大公交车的声音，腿都是软的，只能闷在家里。我先生在路上连续出了两次交通意外，从那以后我们对外面的路就有一种恐惧感。知道有导盲犬可以申领之后，我第一时间递交了申请报告。说实话，当时没抱太大希望，全国那么多人等着呢。所以当盲协通知我领养成功的时候，我真的觉得像做梦一样。
正如张志兰所说，她是幸运的，但是幸运只是敲门砖。导盲犬的培养难度极大，整个周期可能超过一年，淘汰率极高。
记者
像你和菲菲从领回来到你们完全磨合中间你花了多长时间？
张志兰
 我花了大半年时间，一开始回来走得相当困难，因为它对这边的环境也是陌生的，对我的习惯也不是特别了解
张志兰每天带着菲菲在同一条路上反复走，像两个初次搭档的舞者，笨拙地寻找着彼此的节奏。渐渐地，她读懂了菲菲的每一个动作——轻轻碰腿是提醒障碍，往左靠是示意右转，脚步放缓是人多拥挤。如今，张志兰可以在菲菲的引导下爬山、逛公园、坐地铁，甚至是参加盲协的活动。
张志兰
它不光是带着我走路，它更是我走出家门的勇气和信心，有了它我就不怕了。
在张志兰工作的推拿店里，菲菲的身影早已被常客们熟悉。71岁的芮祥娣是张志兰十几年的老顾客了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店里做推拿。张志兰为她推拿的时候，菲菲就安静地趴在旁边的垫子上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主人，确认一切如常后又把头搁回前爪上。
推拿店顾客 芮祥娣（71岁）
对我们来说对导盲犬没有什么概念，我的感觉就是有一个像菲菲这样的来了，好像我们心里面也放心，觉得很踏实。
张志兰
以前在店里，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着，不怎么说话。菲菲来了以后，来推拿的客人看到它就好奇，问我它叫什么名字？它几岁了？导盲犬真的不咬人吗？一来二去，话就多了。
菲菲，成了推拿店里天然的“破冰器”，更让张志兰的生活发生了改变。从不敢出门到走进人群，从沉默寡言到谈笑风生。菲菲带来了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路，也推开了一扇通向他人内心的门。对张志兰而言，这只狗不仅是引导她安全行走的“眼睛”，更是把她从孤独中“拽”出来的那双手。
张志兰
以前参加活动，我总缩在一边，不太敢主动跟人交流。现在大家都认识菲菲了，每次聚会都有人喊‘菲菲来啦’，然后大家就围过来。我跟着菲菲，好像也变成了一个社牛。
采访当天，张志兰的推拿店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——30岁的盲人姑娘王敏，和她一起来的，还有她的导盲犬布丁。布丁今年2岁，是一只活泼的拉布拉多，也是菲菲的好朋友。
王敏
之前我是用盲杖出行的，可能地面的障碍还好，有时候会碰到一些空中的，比如说树枝之类的，然后盲杖就没法感觉到。跟着布丁走就特别放心，因为它会给我看路面的，包括空中的障碍。改变很大，现在出门就是可以想什么时候出就什么时候出，实现了出门自由。
王敏说，布丁来到她身边之后，她最大的感受就是“自由”二字。布丁的眼睛，替她看到了更远、更全面的世界。两位盲人，两只导盲犬，在推拿店里聊着天，这个画面，或许就是“无障碍”最朴素的样子。而一只导盲犬能否真正融入一座城市，不仅取决于它自身的训练水平，更取决于城市公共空间对它的接纳程度。根据《无障碍环境建设法》和《常州市轨道交通条例》等相关规定，导盲犬可以进入公共场所和公共交通工具。规定有了，但执行层面的细节才是检验一座城市文明程度的标尺。坐地铁、逛商场如今对张志兰来说已经不成问题，但打车出行，曾经是她最头疼的事。
张志兰
有的驾驶员就会不理解，因为这么大一只狗会害怕，或者他觉得公司不允许他会拒载。尽管我一再跟他强调这个是导盲犬，是工作犬，是带我们出行的，但有的驾驶员还是置之不理。
好在近年来，滴滴平台上线了视障用户无障碍服务认证，盲人用户完成认证后，平台会显示“视障用户”标识，司机接单后即知晓乘客情况，不得拒载。目前这项服务已覆盖全国多个城市，超过百万滴滴司机完成了无障碍服务认证。
记者
接到过盲人这个群体的次数多吗？
出租车司机 周女士
也有的，我也会下车帮忙的，有时候他们会打电话给我们，然后他会告知我们是盲人，然后我们就下车，他就告诉我他在哪里，我会找他的，毕竟他们是弱势群体，有爱心多帮助嘛，反正社会也多给他们一些帮助。
从叫车、接单到上车、抵达，全程顺畅。对张志兰来说，这种“平常”本身就是一种进步。不过，当目的地变成医院时，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。当天张志兰到三井医院复查眼睛。进门之后，挂号在哪、门诊在几楼、化验去哪、药房在哪——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只需抬头看一眼指示牌的事，对她而言却是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关卡。
张志兰
现在像地铁公交服务都特别好，然后我们去医院就特别不方便。有导盲犬的人很少，牵着导盲犬去医院的盲人就更少了，所以医院在这块没有特别好的引导服务。我们进医院挂号在哪儿？医生在几楼？在哪个门诊室？我们还要去化验取药，特别不方便。
不过记者发现，三井医院面对像张志兰这样的特殊人群，已经建立了一套提前对接的服务机制。
三井医院护士 秦景萱
像他们这样的特殊人群，我们医院也是给予相应的帮助。来之后我们会有引导，做一些关怀。她会提前一天跟我们发微信，比如说她今天要来复查或者体检之类的，来了之后到门口，她打电话给我们，我们会提前安排好人直接下来接她。
张志兰
前段时间（三井医院）来跟我们签了一个家庭医生，当时就问了这个家庭医生有什么服务。我说我可能过一段时间要去体检，能不能给我一个引导的服务，他说可以的。我就去了两次，第一次体检完了以后我还去看了一下眼睛，因为我的眼睛发炎，然后医生就全程引导全部流程结束，然后又把我送出门。我觉得这样就太方便了。其实从无障碍法出来之后，关于无障碍宣传政府做了很多，我们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关注到我们这个困难群体，来帮助我们就医自由。
一只狗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，而一座城对一只狗的接纳，丈量的是它的温度与文明刻度。从公交地铁的主动引导，到网约车平台的认证机制，再到医院的全程陪诊，每一个环节的改善都在把“无障碍”从纸面落到实处，不过张志兰和她的盲人朋友们仍在等待，医院的导诊台前，什么时候也能像地铁站的闸机口一样，自然而然地有人迎上前来进行引导。菲菲和张志兰的故事还在继续，这条由信任与包容铺就的“无障碍”之路，也正越走越宽。